四月的风刚掀开窗纱，，，，案头玻璃瓶里的槐花蜜便浮动起细雪般的光斑。。。。。。。指尖触到陶罐粗粝的纹路时，，，，那些被槐树荫笼罩的时光，，，，便顺着影象的枝桠簌簌落了下来。。。。。。。

老槐树长在村口的石桥边，，，，碗口粗的树干上缠着奶奶纳鞋用的棉线——说是怕顽皮的孩子摔进溪里，，，，要给树系条“清静带”。。。。。。。那时总以为这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，，，，根须像老太婆的手掌，，，，牢牢扒着青石板，，，，却在四月突然抖开满树雪裳。。。。。。。新叶还沾着绒毛，，，，花苞就从叶腋里钻出来，，，，像怕羞的小女人踮着脚尖，，，，早先只是淡绿的小铃铛，，，，隔夜就缀满雪白的蝶翅，，，，连溪水都被映得亮堂堂的。。。。。。。

最难忘的是奶奶蒸槐花饭的清早。。。。。。。她踩着露珠去捋花，，，，竹篮里的花瓣还沾着碎碎的阳光，，，，混着青草气息。。。。。。。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铁锅，，，，麦粉裹着槐花在笸箩里打旋，，，，徐徐酿成蓬松的云朵。。。。。。。蒸汽漫出锅盖时，，，，奶奶会用粗瓷碗扣住我扒锅沿的手：“小馋猫，，，，槐花要等蒸汽吻过三回才甜。。。。。。。”掀开锅盖的刹那，，，，青白的花瓣裹着晶亮的粉粒，，，，在晨光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，，，，拌上猪油和葱花，，，，能吃出整个春天的清甜。。。。。。。

妈妈则爱把槐花酿成蜜。。。。。。。她蹲在老槐树下的青石板旁，，，，用白纱布滤去花蒂，，，，玻璃罐里的蜂蜜便浮起层层叠叠的雪瓣。。。。。。。那时总以为妈妈有邪术，，，，看她把晒干的槐花收进棉布袋，，，，挂在土灶梁上，，，，油烟逐步给花瓣镀上琥珀色，，，，比及腊月里煮甜汤，，，，抓一把放进陶罐，，，，滚水冲开的瞬间，，，，满屋子都是春天返场的味道。。。。。。。蜜蜂在槐花间穿梭的日子，，，，妈妈会把竹床搬到树荫里，，，，让我数她纳鞋底时扬起的线头，，，，说每根线都牵着一朵槐花的魂。。。。。。。

去年清明回乡，，，，老槐树已被移栽到祠堂前的逍遥上，，，，石缝里的根须现在舒展在新培的土层里，，，，却依然在四月准时捧出花盏。。。。。。。八十岁的奶奶坐在轮椅上，，，，望着满树白花笑：“昔时系的棉线早烂在树皮里了，，，，树却记得给咱们留甜呢。。。。。。。”我突然望见时光在树干的年轮里打了个转——那些攀着槐花枝桠摘花的午后，，，，踩着花瓣追蝴蝶的黄昏，，，，尚有把槐花串成项链戴在脖子上的童年，，，，原来都被老槐树悄悄酿成了影象的蜜。。。。。。。

现在都会的高楼间，，，，不知谁家窗台摆了束洋槐花，，，，甜香混着汽车尾气飘进来，，，，却再没有石板路上的清润。。。。。。。但每当翻开妈妈寄来的槐花蜜，，，，总能望见老槐树在影象里轻轻摇晃，，，，花瓣落在奶奶的银发上，，，，落在妈妈纳到一半的鞋底上，，，，落在溪水叮咚的时光里，，，，酿成永不褪色的春天。。。。。。。

原来有些味道，，，，早就随着槐花的甜，，，，渗进了血脉里。。。。。。。就像老槐树的根，，，，不管长在那里，，，，总会在春风里苏醒，，，，让那些被花香浸润的日子，，，，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，，，，带着阳光与露珠的重量，，，，轻轻叩打心窗。。。。。。。

（李夏寅）